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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沈从文逝世30年,手札旧影中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

2018-05-16 04:00:00来源:pk10旅游公司

  2018年是一代文学大家沈从文逝世三十周年,“磅礴新闻·艺术评论”(www.thepaper.cn)特刊发李辉先生所撰的文章,透过手札书信和往事回想他与这位沈从文的交往,以及沈从文和萧乾之间几十年的交集。

  沈从文先生1988年5月10日因病逝世,三十年前的那些日子,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常在心中。

  难以忘怀的,当然是萧乾先生对我的鞭笞与鼓舞。能够说,我能够在1990年完成《恩怨沧桑——沈从文与丁玲》一书,最应感激的无疑是萧乾先生。

  萧乾(本名萧炳乾)1929年从汕头回到北平,进入燕京大学学习。他没有中学文凭,不能直接上大学,只能选择燕京大学国文专修班,为他们授课的便是杨振声先生。

  杨振声在“五四运动”可是一员猛将。在北京大学念书时,他和许德珩等人一同参与火烧赵家楼的行动。“五四新文学”起步之初,杨振声发表的《玉君》即为当年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在一次课堂上,杨振声关于沈从文的一番引见,令萧乾印象深化:

  这些年,文坛上呈现了一个很特殊的人物。他生长在中国南部的一个偏僻的山区,从小没爱过什么正轨教育。他当过兵,当过流浪汉,一个人在世上闯荡。固然他没有受过正轨教育,可他的小说却富有涵养,使整个文坛耳目一新。

  他的作风,与一切固有的规范相反,完整是一种新的表达方式。评论家们给他很高的评价。说他给中国语文带来新的生机和自由。他的作品,洋溢着诙谐,又具有深思的特牲。他的言语作风很有些古怪。不论主题自身能否有趣,他都能以令人惊奇的、有力的想象来构成。他就是——

  杨振声拿起一截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出三个大字:沈从文。

  大约不到一年,1930年,杨振声通知萧乾:“沈从文到北平了,住在我家,你来见见吧。”这是萧乾与沈从文的第一次见面。沈从文生于1902年,萧乾生于1910年,年龄相差8岁。

  见面时,萧乾曾经走进辅仁大学英文系读书。此时,他与一位美国青年安澜协作,参与兴办英文版《中国简报》。他计划用英文《中国简报》上连续引见中国作家,如鲁迅、郭沫若、茅盾、闻一多、郁达夫等,并从中翻译部分作品。见到沈从文,他决议写一篇关于沈从文的英文文章,标题为:A Great Satirist—Humanist of China Today (今日中国一个出色的人道主义讽刺作家)。

  从此,萧乾与沈从文关系不时颇为密切。

  1933年8月,萧乾收到一封沈从文写于8月9日的来信:

  秉乾弟:

  见某日报上,载有燕大编级生一个你的名字,猜测你到了北平。我已从青岛跑来北平,目前住西城西斜街55号甲杨先生家里,想出城来找你,可一时不能出城。你若有事进了城,爱依然骑你那自行车四处跑,快乐跑到我住处来玩玩,我大多数总在家中。晚上不便回校可住在我住处。

  很念你。

  从文

  八月九日

  收到来信,萧乾骑车从燕京大学赶到城内,与沈从文见面。不久,沈从文与张兆和结婚,住在城内,那里也就成了萧乾经常去的中央。此时的沈从文,担任编辑《大公报》“文艺副刊”,一个多月之后萧乾完成第一篇短篇小说《蚕》寄给沈从文,沈从文当即回信如下:

  乾弟:

  文章收到。短创作留“文艺”上发表,译文留代为处置,放心,放心。匆复即请。

  小兄文候 

  高小姐均此

  兆和附笔

  十月十三日

  两年之后,萧乾1935年毕业于燕京大学新闻系,沈从文引荐萧乾替代自己前往天津《大公报》编辑副刊。师生友谊之深,由此可见。

  岁月悠长,多年之间沈从文与萧乾的友谊不曾改动。1948年,郭沫若在香港发表的一篇《斥反动文艺》,将沈从文、朱光潜、萧乾三人捆绑一同予以猛烈抨击,师生两人共同成为众矢之的

  随后的政治运动来交常常,起伏不定,两人的友谊终于不再如从前那样温馨调和。“五七干校”期间,沈从文曾致信萧乾,“文革”终了前后,两人因各种缘由而一度不再见面,留下诸多遗憾。

  我在80年代中期开端撰写萧乾传记,萧乾对沈从文不时怀着感恩之心叙说恩师的过往。1987年《浪迹天涯——萧乾传》出版,我寄给沈先生一本讨教。

  1988年4月下旬,我去探望沈先生夫妇,在与他们谈到萧乾时,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劝说他和萧乾和好。

  来北京的这几年,我与沈先生和萧乾先生都有较多交往,很为这两位曾经有过三十多年深沉友谊的朋友,暮年时关系决裂而遗憾。

  我终于提出这个问题。我对沈先生说:“你们年岁都这么大了,何必还锱铢必较一些往事,何必都要任性呢?过去关系那么好,往常连见都不见,多么遗憾!”

  下面是当时回到家里后写下的笔记:

  一九八八年四月二十一日,上午,沈家

  (良久没有去看他,他已搬进新居了。没戴假牙的他,看上去瘦多了,也老多了。过去圆圆的脸,往常消瘦,更衰老。右手萎缩,无力,搁在椅靠背上,左手极少动弹,搁在腿上。他坐在一张藤椅上。说话含混不清,一是由于半身不遂,二是由于没戴假牙。)

  沈:你的《萧乾传》我看了,写得不错,是那个氛围。你说我和巴金吵架,什么时分我吵过?

  李:你通知我的。巴金在文章中也写到过。你们观念不同,老爱吵,吵完了又没事了。

  张:是的。

  沈:是争持,不是吵架。我们俩是不同。他有激情,我考究平和;他的忘性好,文章被删掉后,能原封不动地补上去。我就不行。写过了就忘了。

  沈:萧乾的忘性有那么好,什么事都记得?

  李:有的是他讲的,有的是我查的资料,问问老人,包括你。你的书。譬如你们的沙龙。

  沈:我们不叫沙龙。我们每星期六聚一次。在金岳霖家,东总布胡同,梁思成、林徽因的后院。

  李:也在朱光潜家。

  沈:对,在慈慧寺。

  (奇特,说起这些,沈从文的记忆力挺好。有时,说着说着,他抿嘴想笑,又没笑出来,憋了良久,才呵呵地笑了,其神色和四年前听到说傩戏时的笑一样,眼泪也快流下了。)

  李:你和萧乾什么时分闹起矛盾的?是解放前还是解放后?

  沈:前几年。

  李:是为什么?

  沈:(不语。)

  张:他们的事情我也弄不分明。

  李:他也够惨的,打成了右派。

  沈:他也是右派?

  张:怎样不是?你遗忘了,当年让你去批判会,还有冰心也去了。冰心发言就说他老离婚,她不同意。

  李:你们老也老了,和好不行吗?要是他来见你,你赶不赶他走?

  沈:(沉吟一会儿)来看我,我赶他干什么?

  终于,沈先生同意萧乾来看他。

  我当即与他商定,也是等我回北京后,陪萧乾先生来看他。往常回想起来,当时他那种表情和语调,真是心爱极了。

  回到家里,我马上打电话通知萧乾。他并没有责怪我的多管闲事,而是直爽地允许我的倡议。我想到应该把这个音讯通知他们共同的好朋友巴金先生,我知道他曾关怀过他们的关系,也为他们闹矛盾而遗憾。出差之前,我给巴老写信。

  但是,万万没有想,就在我5月10日从贵阳乘坐飞机返回北京的那一天,沈先生逝世分开我们远去了。

  萧乾先生也为未能在沈先生逝世之前见上一面而懊丧。他颇为遗憾地将自己心情写信通知巴金。

  巴老回信时说:“得到三姐电报知道从文逝世很难过,他的死使我想起好多事情,能够说我的生活的一部分也给掩埋了。你在信中提起李辉辅佐消弭你和从文间的误解,李辉也来信讲到这件事情。详情我不分明,但总是好事,不知你到从文家去过没有。要是来不及了,那多遗憾!但即便是这样,也不要紧,从文曾经知道,而且表了态,这阐明你们曾经和解了。”

  张兆和先生在给我的信中,也对他们实践上曾经和好而感到安慰。她说:“你在从文逝世之前,的确如巴金所说,做了件好事,可惜从文去得太快,计划未能完成。不论怎样,这个结总算解开了。这个来自湘西的山里人倔得很,但一向宽厚待人,在分开这个世界之前,我置信,他体谅并且原谅一切,他是带着笑容分开这个世界的。”

  沈从文1988年5月10日逝世,悲痛不已的萧乾就在5月12日完成《没齿难忘——悼沈从文教员》,假如我记得不错的话,这该是最早完成的缅怀文章。

  该文5月15日在台湾《中国时报》副刊发表,远比大陆报纸的反响快得多。在我看来,固然他最后未能见到沈从文,但是,他在第一时间为关怀他、辅佐他的恩师献上自己的心香一瓣。

  一个星期后,萧乾来信,将这篇文章复印件寄给我:

  李辉:

  我正在接待美回来探亲之子。

  ……

  为沈先生逝世赶了一小文,寄上一阅。

  我找到几件有趣而难得的念物(如雪妮于1941年给我往剑桥的明信片)。你来时拟奉赠。

  祝好

  萧乾

  1988年5月22日

  萧乾的文章写得感人至深。全文如下:

  听到从文先生的凶讯,我万分悲痛。这不只是中国文学界的损失,早在五十年代初期,他就被迫终了创作生活。但是无论在织锦、陶瓷还是古代服装的研讨方面,他都做出了辉煌的成果。他做什么都出色,首先是由于他具有一种可贵的献身肉体,一颗忠实的心。

  他是我的恩师之一,是最早(1930年)把我引上文艺道路的人。我最初的几篇习作上,都有他修正的笔迹,我进《大公报》,是他和杨振声教员引见的。在我失业八个月的时间(1937-1938年),他同杨教员收留了我,这些都是我没齿难忘的。

  像大多数学问分子那样,他也受过不少冤枉。但是不论遇到任何波折,他对工作,对民族文化事业,还是那样满腔热忱。他从湖北山沟里的五七干校给我写过畅谈新诗道路的长信,他在东堂子胡同的斗室里照样埋头撰写那部惊动海内外的中国服装史。他终身不尚高谈阔论,总是兢兢业业的工作着。

  近年来 海峡两岸都在重印他的作品。他的逝世必然也震动了两岸。在生命的最后几年他遭到礼遇和各方面的照顾,作品也开端被注重了,有的还改编成电影。这些想必是使他感到欣喜的。

  希望正直的批判家和学者对从文先生终身丰厚的著作中止缜密的研讨,做出公道的评价。

  ——(《没齿难忘》)

  由此可见,固然两人之间关系曾经有过决裂,也有了能够见面的机遇,但沈从文忽然逝世,未能重逢,但萧乾对沈从文的那份情感,读此文,我们能够充沛感受出来。

  转眼一年过去,历史骚动之际我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最令我难以忘怀的, 在我心情恍惚时萧乾一连写来好几封信,劝导我,劝诫我应该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分,越要把心定下来,找一件事情坚持做,用沉稳与定力让人摆脱困惑、空虚。

  1989年7月26日这一天,萧乾一下子寄来两封信,第二封里也谈到了沈从文。

  李辉:

  信悉。 

  我况均好。多时未见,想多写几句,和你谈谈心。我终身有过若干次处于“悬空状态”。如1948年与Gwen的离婚,1957年—58年等候宣布处分。当时,我心境焦灼能够想见。

  但是我生平有一诀窍:越是在这种时辰,我越要把心房填得满满的。如1948年,在家庭眼看即决裂时,我编了两本书(一本似乎是《创作四试》)。57—58年,我在校正洁若译的《黎明》美国Theodore Dreiser的自传,近80万字)。

  前些日子……我则在忙校订金介甫译的Traveler Without A Map ,外面越是suspensive内心越是乱,我就越要应用工作把心定下来。你不一定写《中国作家》所约之文(其实,你何不自己通知他们缓期),但我激烈倡议你此时此刻用细致、带强迫性工作,把自己镇定下来。

  什么叫涵养?平常大家都一样,到一定时分,有人能坚持工作,有时心就散了。

  人,总应有点历史感,其中包括判定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心猿意马?我以为缰绳不可放手。在大雾中,尤不可放手。

  这几年你真努力,你应肯定自己的努力。要有个“主心柱儿”,不因风吹草动就垮。祝

  双好

  萧乾

  1989年7月26日

  李辉:

  发完了信似还有未尽之言。

  先通知你我在干什么——在精读但丁的《神曲》。三十年代沈从文在十分不自得时,精读起佛经,并写了《月下小景》一书。

  你一定要把自己安定下来,为自己设计一些事做。读也好,写也好。绝不可浑浑沌沌混日子。绝不可惶惶不可整天。那既是折磨,又是糜费。

  我忙时,音乐只听点民歌。可病时,却要听贝多芬。平常太忙了,腾不出脑筋来。往常,你需求的是填满脑筋,叫它快转,转到旁的事上去。

  我写信,就是劝你定下心来,多抓几把稻草,这样才不至沉沦。你应为自己设计一下。越是这样,越是需求设计一下自己的life。

  祝

  好

  萧乾

  1989年7月26日

  两个月后,萧乾又陆续写来两封信,再次劝诫我:

  信悉,知在工作中,甚喜。

  人生是一课堂,也是一次采访。望不时总结,永不泄气。诗穷则工,这时正好工作。巴金写信要我“深沉些”。我也转来劝你。这些年,你够别扭的了。一篇篇,一本本地问世。望更上一层楼。构思更缜密,文字更揣摩。

  我从沈从文那里学的主要是多搞搞文字,更坦率些、更俏皮些。文字要跳动,不呆板,在字里行间多下点功夫。逐步创出自己的作风——但又永不可停留。

  1989年9月16日

  你大约知道我的祸福观。人生真实难说。1957年的祸,却成为我1966年的福。人生总会能迂回,有浮沉,路总是坎坷的。我不时把人生作为采访的场地。好事多磨,并不一定好。阅历经验来自迂回,对生活认识的深度也来自迂回。人也是在迂回中生长,从幼稚变为成熟。

  从认识你以来,我不时以为你是既有侠义之情,又刻苦斗争,自强不息。这些年,你一本接一本书地出。你需求修整,需求补充,需求深化。为此,我觉得你的机遇很好。正可搬出点大书来读,较系统深化地做些深思。

  ……

  关于译什么书,你不要以今天的书市行情为准。宁可译点有永世价值的书,即便一时出不来,也不碍事。 

  1989年9月29日

  萧乾几封来信的教导,对我无疑是敲了一记警钟!

  我们报社的姜德明先生是藏书家,也是著名散文家,时任人民日报出版社社长。我们同在报社10号楼,他在一楼,我在二楼,经常去和他聊天。这一次,他倡议我去校勘三十年代《国闻周报》发表的沈从文《记丁玲女士》。他说,出版《记丁玲》时里面删除了不少内容。

  一个多么好的倡议!经过校勘,才干让人沉静下来,踏实下来。于是,我分别从唐弢、范用两位先生那里借来《记丁玲》上、下两册,走进报社图书馆,借出天津《大公报》出版的《国闻周报》,用几个月时间予以细细校勘。

  随着校勘,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传记故事,是来自湘西两位作家的恩怨沧桑,何不深化下去,好好写一本有意义的书。

  那些日子里,我先后采访萧乾、冰心、张兆和、陈明、沈虎雏、姜德明、刘祖春、周明、吴泰昌等先生,与沈从文关系颇好的施蛰存、出版《记丁玲》的赵家璧等人通讯。一年左右时间,终于完成《恩怨沧桑——沈从文与丁玲》。 

  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谨以此文献给从湘西走出,终身浸泡美丽之中,用经典滋养我们的沈从文先生!

  完稿于北京看云斋 

  (注:本文载于“六根”公众号,获作者受权刊发)

  原标题:留念|沈从文逝世30年,手札旧影中那些难以忘怀的往事